临终医疗：被忽视的生命终章

      在城市的一家大型医院里，80 岁的林老爷子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他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和肺部疾病，生命垂危。医生们围绕着他忙碌，各种仪器发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林老爷子的子女们站在监护室外，眼神中充满了焦虑和迷茫。医生告诉他们，目前有两种选择：一是继续进行激进的治疗，包括使用生命维持设备、进行高风险的手术，但成功的几率很低，且即便成功，林老爷子可能也会在余生中依赖各种医疗设备，生活质量极低；二是选择舒缓治疗，重点在于缓解他的痛苦，让他在最后的时光里能相对舒适和安宁。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每一个选项都承载着不同的后果，也反映出临终医疗中复杂的困境。      临终医疗，作为生命旅程的最后一站，本应是我们给予患者温暖、关怀与尊重的关键时期。然而，在现代社会，它却常常被忽视。随着医疗技术的飞速发展，我们似乎更热衷于追求延长生命的长度，而忽视了生命的质量以及患者在临终阶段的真实需求。在医院的病房里，每天都在上演着类似林老爷子这样的故事，家属们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徘徊，患者在痛苦的治疗中挣扎，而整个社会对于临终医疗的理解和关注却远远不够。这不仅是一个个家庭的困境，更是现代医疗体系需要深刻反思的问题。

过度治疗：善意背后的沉重代价

（一）现象剖析：数据与实例

      过度治疗，如同一个隐匿在医疗体系中的幽灵，悄然侵蚀着患者的生命质量和医疗资源。澳大利亚学者的研究数据令人触目惊心：在 2012 年，男性癌症确诊患者中，高达四分之一被过度诊断，女性的这一比例则达到五分之一 。这意味着，在澳大利亚，一年就有 2.9 万名癌症患者被过度诊断，进而可能面临过度治疗。而在德国，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一位 80 岁的瓦格纳女士，因背痛难忍在两年内接受了 6 次大型手术，对 26 处脊柱位置进行了处置 。然而，繁杂的手术并没有缓解她的背痛，反而让她不得不靠着助行器才能走路。德国医生米夏埃尔・于贝拉尔及其同事的分析更是指出，针对背部手术的建议只有不到 5% 是合理的，约 95% 的病例经历了 “过度医疗”。      这些数据和实例并非个例，它们反映出过度治疗在全球范围内的普遍性。在各个国家的医院里，每天都有患者在接受着可能并不必要的治疗。从癌症的过度化疗、手术，到常见疾病的过度检查、用药，过度治疗的现象无处不在。它不仅浪费了大量的医疗资源，更让患者在生命的末期承受着不必要的痛苦。

（二）成因探究：多方因素交织

      是什么导致了过度治疗这一现象的泛滥呢？这背后是多方因素交织的复杂局面。      从家属的角度来看，当亲人面临生命垂危的时刻，情感的压力往往让他们难以理性地做出决策。他们不忍心看到亲人离去，总希望通过各种治疗手段来延续生命，哪怕只有一线生机。这种心理在面对癌症等重大疾病时尤为明显。许多家属认为，只要还有治疗的方法，就不能放弃，否则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他们往往忽视了患者的痛苦和生命质量，一味地追求延长生命的长度。      医生在其中也面临着困境。一方面，他们肩负着救死扶伤的使命，希望能够治愈患者的疾病；另一方面，医疗行业的不确定性和潜在的医疗纠纷风险，让他们在治疗方案的选择上趋于保守和激进。为了避免误诊或漏诊，医生可能会选择进行更多的检查和治疗。此外，医学教育中强调的全面检查和治疗理念，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医生的决策，导致他们在面对患者时，更倾向于采取积极的治疗措施。      而医疗体系本身也存在着弊端。在一些国家，医院的经济利益与治疗项目的开展紧密相关。手术、检查、药物等治疗手段的增多，意味着医院收入的增加。这种经济利益的驱动，使得部分医院和医生为了追求经济效益，而忽视了患者的实际需求。此外，医疗资源的分配不均，也导致了一些患者在就医时，过度依赖先进的医疗技术和设备，从而引发过度治疗。

（三）后果呈现：患者的痛苦深渊

      过度治疗给患者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深渊，这种痛苦体现在生理和心理两个层面。      在生理上，患者要承受各种治疗带来的副作用和创伤。以癌症化疗为例，化疗药物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会对身体的正常细胞造成损害。患者可能会出现脱发、恶心、呕吐、免疫力下降等症状，身体变得极度虚弱。而一些不必要的手术，更是会给患者带来身体上的创伤和并发症，延长康复的时间，甚至可能导致患者的生活质量严重下降。      心理上的创伤同样不容忽视。患者在接受过度治疗的过程中，往往会陷入绝望和无助的情绪中。他们看着自己的身体在治疗的折磨下逐渐衰弱，却看不到治愈的希望，心理压力巨大。同时，家属的过度期望和焦虑情绪，也会传递给患者，让他们感到更加沉重的负担。这种心理上的折磨，甚至比生理上的痛苦更加难以承受。

治疗不足：被遗忘的生命需求

（一）现实写照：临终关怀缺失

      与过度治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临终医疗中，治疗不足的问题同样严峻，尤其是临终关怀的缺失，让许多患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得不到应有的照顾。根据相关数据显示，截至 2022 年末，全国设有临终关怀（安宁疗护）科的医疗卫生机构仅有 4259 个 ，而中国每年死亡人数上千万，逾两百万肿瘤患者，这样的数量远远无法满足需求。这意味着，大部分临终患者无法获得专业的临终关怀服务，只能在痛苦和孤独中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      在北京工作的王女士，老家在偏远的农村。她的母亲被诊断出患有晚期胃癌后，由于当地医疗资源有限，根本没有临终关怀的概念和服务。王女士只能请假回家，独自照顾母亲。母亲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饱受病痛的折磨，不仅身体疼痛难忍，心理上也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王女士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却无能为力，她深感自责和无助。像王女士母亲这样的情况，在我国广大农村地区以及一些医疗资源匮乏的城市并不少见。临终关怀的缺失，让患者在生命的末期失去了最后的尊严和温暖。

（二）原因探寻：认知与资源短板

      临终关怀缺失背后有着多方面的原因，社会认知偏差首当其冲。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死亡一直是一个忌讳的话题，人们往往对其避而不谈。这种观念导致很多人对临终关怀存在误解，认为接受临终关怀就是放弃治疗，是一种消极的行为。一些患者和家属甚至将临终关怀视为 “等死” 的代名词，宁愿选择继续进行无效的治疗，也不愿意接受临终关怀服务。这种认知上的偏差，严重阻碍了临终关怀事业的发展。      专业人才匮乏也是一个关键因素。临终关怀需要一支具备医学、护理学、心理学、社会学等多学科知识和技能的专业团队，他们不仅要能够缓解患者的身体疼痛，还要给予患者心理和精神上的支持。然而，目前我国这方面的专业人才严重不足。一方面，相关专业的教育和培训体系还不完善，培养出的专业人才数量有限；另一方面，临终关怀工作的特殊性，使得很多人不愿意从事这一行业。这导致临终关怀机构在提供服务时，往往无法满足患者的需求。      资金投入不足同样制约着临终关怀的发展。临终关怀服务的开展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包括场地建设、设备购置、人员培训等方面。然而，目前政府对临终关怀的资金投入相对较少，社会资本的参与度也不高。这使得许多临终关怀机构面临着资金短缺的困境，无法扩大规模、提升服务质量，甚至有些机构因资金问题难以维持运营。

（三）影响深远：生命质量的遗憾

       治疗不足和临终关怀缺失对患者生命质量的影响是深远而沉重的。在身体上，患者无法得到有效的疼痛管理和症状缓解，只能在剧痛中煎熬。癌症患者在晚期往往会经历难以忍受的疼痛，但由于缺乏专业的临终关怀服务，他们可能无法获得足够的止痛药物和科学的止痛方法，只能默默承受痛苦。      心理上，患者会陷入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之中。面对死亡的临近，他们没有得到足够的心理支持和安慰，孤独感和无助感会不断加剧。他们可能会对自己的生命感到绝望，对未来充满恐惧，这种心理上的折磨甚至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加难以承受。 此外，患者家属也会承受巨大的压力。他们不仅要面对亲人即将离世的痛苦，还要承担照顾患者的重任，由于缺乏专业的指导和支持，他们往往感到力不从心，身心俱疲。临终关怀的缺失，让患者和家属都失去了在生命最后阶段相互陪伴、给予温暖的机会，留下了无尽的遗憾。破局之路：探寻临终医疗的平衡

（一）观念转变：树立正确生死观

      要改善临终医疗的困境，观念转变是关键的第一步，而树立正确的生死观则是这一步的核心。生死，是人生永恒的主题，但在现代社会，我们往往对生充满热情，对死却讳莫如深。这种态度在临终医疗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导致了过度治疗与治疗不足等问题的出现。因此，引导公众树立正确的生死观迫在眉睫。      从文化教育层面来看，将生死教育纳入学校教育体系是一项具有深远意义的举措。在学校里，学生们不仅学习科学知识，还应接触到关于生命、死亡的哲学思考。通过专门的课程设置，如生命教育课程，让学生们从小就了解生命的历程，明白死亡是生命的必然归宿。这并非是让他们过早地面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帮助他们以平和、理性的心态看待生死。例如，在一些西方国家的学校里，会邀请专业人士为学生讲解临终关怀的知识，组织学生参观临终关怀机构，让他们亲身体验生命末期的状态，从而培养他们对生命的尊重和对死亡的理解。在我国，也可以借鉴这种模式，结合本土文化，编写适合不同年龄段学生的生命教育教材，通过课堂讲授、小组讨论、实践活动等多种形式，让生死教育深入人心。      社会宣传同样不容忽视。政府、媒体和社会组织应共同发力，利用各种渠道，如电视、广播、网络、社交媒体等，广泛宣传正确的生死观。制作高质量的科普节目、公益广告，讲述临终患者的真实故事，展现临终关怀的温暖与力量，让公众了解到临终医疗并非只是痛苦的延续，而是可以在关怀与安宁中度过。同时，鼓励社会各界开展关于生死观的讨论和交流活动，如举办生死观主题的讲座、研讨会等，邀请专家学者、临终关怀工作者、患者家属等分享经验和见解，引导公众积极参与，形成良好的社会氛围。 此外，还可以通过文化作品来传递正确的生死观。文学、电影、音乐等艺术形式具有强大的感染力和影响力，能够触动人们的内心。创作以临终医疗、生死观为主题的优秀文化作品，如电影《遗愿清单》，通过讲述两位身患绝症的老人在生命最后时光里的冒险经历，展现了他们对生命的热爱和对死亡的坦然，让观众在感动之余，也对生死有了新的思考。通过这些文化作品的传播，潜移默化地影响公众的观念，让正确的生死观在社会中生根发芽。

（二）制度完善：保障患者权益

      在临终医疗中，制度的完善是保障患者权益的重要基石，它涵盖了生前预嘱、安宁疗护制度以及医疗保障体系等多个关键方面。生前预嘱，作为患者表达自身意愿的重要方式，具有不可忽视的作用。它允许患者在意识清醒、思维清晰时，对自己在不可治愈的伤病末期或临终时的医疗护理做出明确指示，如是否接受插管、心肺复苏等创伤性抢救措施，是否使用生命支持系统等。深圳市在这方面迈出了重要一步，新修订的《深圳经济特区医疗条例》设立了生前预嘱制度 ，明确规定医疗机构收到患者或其近亲属提供的生前预嘱后，在患者不可治愈的伤病末期或临终时实施医疗措施，应尊重患者生前预嘱的意思。这一制度的实施，赋予了患者更多的自主权，让他们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生命的最后阶段，避免了因家属和医生的过度治疗而承受不必要的痛苦。为了确保生前预嘱的有效性和真实性，需要建立严格的程序和规范。例如，要求生前预嘱经过公证或者有两名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且见证人不得为参与救治患者的医疗卫生人员；采用书面或者录音录像的方式记录，除经公证的外，书面方式需由立预嘱人和见证人签名并注明时间，录音录像方式要记录立预嘱人和见证人的姓名或者肖像以及时间等。      安宁疗护制度的建设同样至关重要。安宁疗护，也称为临终关怀，是为疾病终末期患者在临终前提供身体、心理、精神等方面的照护和人文关怀，以控制痛苦和不适症状，提高生命质量，帮助患者舒适、安详、有尊严离世的服务 。国家卫生健康委先后启动三批安宁疗护试点工作，目前安宁疗护试点已覆盖 185 个市 (区) 。在北京市，形成了三级联动的安宁疗护服务模式，三级医院为需要住院治疗的患者提供安宁疗护服务，并承担安宁疗护技术支持、专业人才培训等任务；二级医院和安宁疗护中心主要为症状较轻但需住院治疗安宁疗护患者提供机构安宁疗护服务；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等机构主要为症状稳定无需住院的安宁疗护患者提供社区和居家安宁疗护服务。这种模式整合了各级医疗资源，为患者提供了全方位、多层次的安宁疗护服务。为了进一步推动安宁疗护制度的发展，还需要明确安宁疗护的服务标准、规范服务流程、加强专业人才培养等。      医疗保障体系在临终医疗中起着兜底的作用。目前，我国医疗保障体系在临终关怀服务的覆盖范围和报销比例上还存在不足，导致许多患者因经济原因无法享受到优质的临终医疗服务。因此，需要将临终关怀服务纳入医保报销范围，并提高报销比例，减轻患者家庭的经济负担。同时，还可以鼓励商业保险机构开发针对临终医疗的保险产品，为患者提供更多的选择。此外，政府应加大对临终医疗服务的资金投入，支持安宁疗护机构的建设和发展，改善医疗设施和服务条件。例如，广东省财政厅将养老服务事业经费纳入各级财政预算，2021 年起将福利彩票公益金 55％以上的资金集中用于支持发展包括民政养老机构开展临终关怀在内的养老服务体系建设 ，为临终医疗服务提供了有力的资金保障。

（三）人文关怀：温暖生命终章

      在临终医疗中，人文关怀犹如一束温暖的光，照亮患者生命的最后旅程，给予他们心灵的慰藉和精神的支持。它不仅仅是简单的陪伴，更是全方位、深层次的关爱，涉及心理、精神等多个维度。心理支持对于临终患者来说至关重要。在生命的末期，患者往往会陷入恐惧、焦虑、抑郁等负面情绪中，这些情绪不仅会加重他们的心理负担，还会影响身体的康复。因此，专业的心理干预必不可少。心理治疗师可以通过一对一的心理咨询，帮助患者正视自己的病情和即将面临的死亡，引导他们释放内心的恐惧和痛苦。例如，采用认知行为疗法，帮助患者改变对死亡的不合理认知，调整心态；运用放松训练、冥想等方法，缓解患者的焦虑情绪，让他们在平静中度过最后的时光。同时，鼓励患者与家人、朋友倾诉，分享内心的感受，家人和朋友的理解与支持能够给予患者强大的精神力量，让他们感受到温暖和关爱。      精神慰藉也是人文关怀的重要组成部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和价值观，在临终阶段，满足患者的精神需求能够让他们找到生命的意义和归宿。对于有宗教信仰的患者，宗教人士可以提供相应的宗教仪式和精神指引，帮助他们在信仰中获得安宁和力量。例如，基督教的牧师可以为患者进行祈祷、诵读圣经，给予他们心灵的慰藉；佛教的僧人可以为患者讲解佛法，引导他们放下执念，坦然面对生死。对于没有宗教信仰的患者，可以通过哲学、文学等方式，与他们探讨生命的意义和价值，让他们在思考中找到内心的平静。 此外，还可以通过艺术治疗等方式，给予患者精神上的滋养。音乐、绘画、手工制作等艺术活动，能够让患者专注于创作过程，忘却身体的痛苦，表达内心的情感。例如，让患者创作一幅关于生命的画作，或者为他们播放舒缓的音乐，在艺术的氛围中，患者能够获得精神上的满足和愉悦。      构建全方位的人文关怀体系，需要政府、医疗机构、社会组织和家庭的共同努力。政府应制定相关政策，鼓励和支持人文关怀服务的开展；医疗机构要加强人文关怀理念的培训，提高医护人员的人文素养，将人文关怀融入到医疗服务的每一个环节；社会组织可以组织志愿者，为临终患者提供陪伴、关爱等服务；家庭则是患者最坚实的后盾，家人要给予患者充分的陪伴和照顾，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感受到家的温暖。

结语：让生命在爱与尊严中谢幕

      临终医疗，是我们每个人都可能面临的生命终章，它关乎着每一个个体的尊严与幸福，也反映着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在这个充满挑战与困境的领域，过度治疗与治疗不足的问题如同一对阴影，笼罩着患者及其家属，也给医疗体系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过度治疗，让患者在生命的末期承受着不必要的痛苦，消耗着宝贵的医疗资源，却未能真正给予他们安宁与尊严；治疗不足，尤其是临终关怀的缺失，让患者在孤独与恐惧中走向生命的尽头，留下了无尽的遗憾。这些问题的存在，不仅是医疗技术的局限，更是观念、制度和人文关怀的缺失。      我们必须深刻认识到，生命的价值不仅仅在于长度，更在于质量。在临终医疗中，我们需要的是平衡与智慧，是对生命的敬畏和对患者需求的尊重。通过树立正确的生死观，让公众坦然面对死亡，不再恐惧和逃避；完善制度保障，让患者的意愿得到尊重，权益得到维护；加强人文关怀，让患者在爱与温暖中度过最后的时光。      这是一场全社会的责任与行动。政府、医疗机构、社会组织、家庭以及每一个个体，都应当积极参与其中，共同努力，为临终患者创造一个充满爱与尊严的环境。让我们不再让过度治疗成为生命的枷锁，不再让治疗不足成为生命的遗憾，让每一个生命都能在安宁与平静中谢幕，这是我们对生命最崇高的敬意，也是我们构建一个更加温暖、人道社会的应有之义。